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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美蓮——帶露蓮花梅韻醇
來源: 中國戲劇雜志   2019-03-26 09:05   點擊量:

2018年12月10日、11日晚,再芬黃梅原創現代大戲《鄧稼先》在安徽大劇院上演,這是繼2018年11月赴北京國家大劇院首演之后的又一次正式亮相。

看了《鄧稼先》的演出,吳美蓮扮演的許鹿希給觀眾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這位黃梅戲的“新世紀五朵金花”,幾乎是成功而完美地塑造了一個接近真實的自然可親、令人信服的藝術形象。

《鄧稼先》飾許鹿希

樸素的服裝,簡單的發型,扮演鄧稼先的劉國平和扮演許鹿希的吳美蓮,這兩位黃梅戲舞臺上的老搭檔,沒借用任何炫目的點綴,甚至摒棄了所有技巧性的戲曲身段,硬是“赤手空拳”地憑著念白和唱腔,把一段普通人難以想象的關于奉獻和犧牲的故事演繹得催人淚下,不能不說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這是吳美蓮第一次在現代大戲中扮演女主角,與她之前演過的所有角色比,很有一點陌生感。然而神奇的是,盡管演慣了古裝戲,當她化身許鹿希出現在舞臺上時,卻絲毫不顯刻意“轉型”的別扭,仿佛天然如此,逼真自然,表演得不著痕跡,形肖神也似。一站到舞臺上那個特定情境當中,吳美蓮變成了活生生的許鹿希。每當她的演唱剛一落音,觀眾便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滿滿的贊賞中,融入了共同的感動。劇場上空,交替流動著肅穆與沸騰的情緒。應該說,這次舞臺上的成功既有幾分意外,也在吳美蓮的意料之中,因為她做到了心中有數。堅實的演唱功底,豐富的舞臺經驗,沉淀的人生閱歷以及預先所做的大量功課給了她塑造這個角色的底氣。

屢戰屢敗終成“總冠軍”

生性率真,從不諱言自己出身農家,吳美蓮學藝時就希望取得佳績留在黃梅戲之鄉安慶以謀求更好的發展。15歲那年,她考取了湖北的戲校卻沒有上成,直到又過了一年才來到安慶報考安徽省黃梅戲學校。雖然考試的時候憑天然優勢拔得頭籌,但畢竟這個年齡練起功來有點費力了,又是外地人,連安慶話也說不好,因此在學校階段只知道一門心思苦練功,成天穿著練功服。在學校她是老師們眼中無可爭議的佼佼者,卻沒想到第一次參加大賽就掉鏈子,讓了解她的老師同學們大跌眼鏡。

但她內心是要強的,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每到參賽,但凡有自選曲目她一定要選那些在前面比賽中沒唱好的段子。比如《小辭店》里的那段“來來來”,好幾次參賽都選的這一段,失利了下次一定還唱,直到唱出自己真實的水準。

吳美蓮坦率地承認:“以前我有兩個心愿,一是畢業后留在安慶,二是要在同齡人中做到最出類拔萃。之所以要選沒唱好的段子,就是要證明這一段我一定能唱到最好,也是給自己一個交待。這些年來我體會到對演員來說自信是最重要的,以前我缺的正是這個。其實不用和別人爭高下,每個人比拼的對象應該是自己,今天比昨天好就是進步。我覺得我當演員最大的收獲就是通過一場場演出找到了自信,舞臺讓我克服了怯場的毛病。”

終于,在新世紀五朵金花大獎賽上,以一曲黃梅戲經典唱段《小辭店》一舉奪得頭名金花獎;在首屆“尋找七仙女”大賽中又獲得“總冠軍”頭銜。她完成了漂亮的逆襲!

《小辭店》飾演柳鳳英

越過本色拓寬戲路更自信

聽吳美蓮演唱有時會產生奇妙的“通感”——由聽覺而移諸視覺。她珠圓玉潤的嗓音令人聯想到沾著露水的嬌艷蓮花,晶瑩剔透,甜美清澈。而演唱上的優勢也為她贏得了“黃梅戲唱將”的美稱。

唱得好,先聲奪人,對于戲曲演員來說無疑占了很大優勢。但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好演員,需要的東西還很多,唱念做舞、手眼身法步,缺一不可。只有綜合分高了,才能挑得起大梁,撐得起滿臺風光。

吳美蓮這位曾經稚嫩羞澀的“黃梅新苗”,如今正待步入光華四射的“嘉年華”。從她扮過的角色、演過的劇目梳理其成長漸至成熟的過程,不難看出自身努力和環境塑造的雙重作用。

調進再芬黃梅藝術劇院之前,吳美蓮已經歷了十年的舞臺磨煉,先后主演過《天仙配》《女駙馬》《淚灑相思地》《金釵記》《夫妻觀燈》《賣油郎》等十來部大戲小戲。她自己總結,演這些劇目時基本上還處于模仿階段,一次次排練演出這些作品,在舞臺上收獲了寶貴的實踐經驗。吳美蓮切身體會到,要想成為合格的黃梅戲演員,這些傳統經典的大戲小戲都必須學會而且熟練,特別像《天仙配》《女駙馬》,這兩個戲非常難演,包含了黃梅戲的各種元素和特點,是演好其他一切劇目的基礎。她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磨熟了唱腔,有業內前輩夸獎她演唱的傳統戲韻味醇厚,令人著迷。

來到再芬黃梅藝術劇院沒多久就趕上第五屆中國黃梅戲藝術節,她被安排在最后出場壓大軸,“當時,我獨唱《天女散花》,有許多人給我伴舞,這種機會是很少的,所以特別地感謝韓再芬院長。”

更令她感動的是,韓再芬院長身體力行從自己做起,帶頭為青年演員讓臺,在院長感召下,劇院老演員們紛紛無私地讓出自己的角色,并把自己熟悉的作品及幾十年積累起來的技藝一一傳授給青年人。吳美蓮首先被拉進了經典大戲《女駙馬》中扮演馮素珍,該劇一直是韓再芬本人的看家劇目之一。本著“傳幫帶”的原則,最初階段,韓院長與吳美蓮各演半場戲,吳美蓮領演前半場。

排《女駙馬》的時候,因為是同臺演出,吳美蓮有機會零距離感受韓再芬的舞臺魅力,從這位“姐姐老師”點點滴滴的言傳身教中學習和領悟到了很多表演上的“秘訣”:韓老師不愧是藝術大家,有好多看似很難的問題往往經她一句話點撥就能讓我瞬間開竅。我特別佩服的是她在舞臺上的氣場和臺風,那種一上場她就是角兒的自信對我有很大影響,我這方面比較弱。以前我也演過《女駙馬》,可是與韓老師同臺以后,內心也不知不覺強大起來。

經過一段時間的同臺合作后,韓再芬干脆退出了《女駙馬》,讓吳美蓮獨自挑梁把全本戲都演了下來。如今細觀吳美蓮版的馮素珍,過去那種略顯拘謹的表演已不見蹤影,唱做之間前后分寸拿捏到位,尤其后半場女扮男裝部分,亦能自如借助身段、眉宇、儀態水到渠成地演出人物考場得意、喜上眉梢的瀟灑勁兒了。

《女駙馬》飾演馮素珍

吳美蓮主工閨門旦,擅長本色出演,以往塑造的角色都不外乎秀外慧中、溫柔多情、純真善良、賢淑端莊一類的角色。而院長韓再芬很注重演員多方位表演能力的培養,對吳美蓮亦不例外,一心要挖掘她的“剛性潛能”。2010年劇院參與拍攝黃梅戲數字電影《六尺巷》時,韓再芬說服吳美蓮換一換戲路,安排她扮演影片中性格潑辣的“胡家大娘子”一角。經歷了短暫的心理不適,吳美蓮決定拋開本色,從心理上找準角色的表演基調,放開手腳一試,在與韓再芬扮演的“相府少夫人”演對手戲時,居然也發揮得很出彩。有了這次成功之后,她又扮演了舞臺劇《莫愁女》中內心戲比較多的陰險少婦邱彩云,體驗到了嘗試反派的樂趣。戲路的拓寬使吳美蓮對舞臺更迷戀,對表演更有信心了。

《女駙馬》飾演馮素珍

厚積薄發演出人物深度

基礎扎實條件好,低調認真苦鉆研,吳美蓮具備的這些品質和優勢使她得到了格外器重,在她領銜主演了諸多傳統大戲之后,終于等來了專門為她與劉國平量身定制的新創劇目。

2014年11月,經過緊張排練,樣式新穎、故事凄美、內涵豐富的新編大型黃梅戲舞臺劇《寂寞漢卿》華麗亮相省城舞臺,好戲文及“臺中臺”“戲中戲”的獨特舞臺構思為表演提供了很大的空間,劉國平、吳美蓮、李萍等重量級演員在舞臺上棋逢對手,刀來槍往飆戲飆得火花飛濺,甚是精彩。

吳美蓮扮演關漢卿的紅顏知己、女主角朱簾秀。善良、美麗、多情,不僅才藝冠絕一時,更兼超凡脫俗、俠骨柔腸,與相知、相敬、相愛的人共同演繹了一場互托生死的曠世戀情。

吳美蓮很好地把握了這個角色的韻律和節奏,大幕拉開后,她在關漢卿的回憶中倩影悠悠由遠而近款款出場,仿佛天空飄落的一片花瓣,瞬間化身人間仙子,既輕盈又飽滿。因為朱簾秀一代名伶的特別身份,吳美蓮表演時注重念白、演唱和身段的巧妙配合,且歌且舞,圓場、運腔皆如行云流水,吐字上深情時輕柔,喜悅時昂揚,悲憤時音含嗚咽。

《寂寞漢卿》飾朱簾秀

值得一提的是,《寂寞漢卿》里的朱簾秀雖是悲劇結局,但這并不是一個愁苦凄慘的悲情人物,她是有追求有作為的女子。吳美蓮的表演準確地體現了這一點,表明她在個人理解力和舞臺表現力方面達到了一致,這是極不容易的,非但需要相當深的藝術功力,還必須積累一定程度的文化修養。

吳美蓮覺得朱簾秀這個角色能夠完成得比較理想,與之前劇院投排的另一個創新劇目《浮生六記》有很大關系。《浮生六記》從舞臺規模到全劇的長度都屬于中等,是一位年輕作者根據清代文人沈復的自傳體散文改編,演繹了一段如夢似幻的悲喜愛情故事。該劇主創人員在戲劇手法和音樂表現等方面進行了大膽創新,通篇抒情,時尚唯美,對演員要求極高。

一向以閨門旦見長的吳美蓮在劇中扮演兩個身份、性格反差很大的人物,一會兒是逢場作戲的歌妓喜兒,風塵美麗;一會兒又化身男主角沈復的發妻蕓娘,端莊嫻雅;化身蕓娘后還有一小段反串小生。最累人的是從頭演到尾不拉幕,演員一直在舞臺上不下場,人物變換身份的時候全部利用燈光變化及當眾更換服裝來體現,舞臺簡約清新,沒什么道具,場景轉換時靠演員用表演交待清楚。

唱腔方面,她運用了多種聲線和演唱風格來區分她扮演的兩個人物,兩個人物又通過不同的發聲表現她們不同情境下的生命狀態和心理變化。如喜兒有一段唱詞用了電聲伴奏,她的演唱也就多處配合以輕聲和氣聲。身段方面,有大量的圓場加舞蹈動作,時而輕盈,時而迅疾,時而舒緩。表演上復雜多變,念白對話一會兒韻白,一會兒小白(安慶方言),人物在現實與夢境中跳進跳出。但無論怎么變,都不能有絲毫凌亂,每一處都交待清楚,否則容易讓觀眾的注意力跳出戲外,或者干脆看不懂。

《浮生六記》飾喜兒、蕓娘

《浮生六記》不同于她以往演過的任何一部作品,其原創性和自成一家的全新風格,表演上無處模仿,一切都要新穎別致,唯美典雅,又要銜接自然,不顯突兀。盡管引入了大量“洋”的東西,呈現出來卻要化水入土、潤物無聲。排練的那段時間吳美蓮全身心沉浸在唱念做舞之中,和她演的戲中人物一樣如癡如醉,走在路上也是目不斜視,口中念念叨叨說著戲詞,惹得路人好生奇怪。

為了精確處理好每一段唱腔,吳美蓮在曲譜的夾行里寫滿了只有她本人看得懂的符號:哪些地方用本嗓,哪些地方用顫音,哪些地方用氣聲,哪些地方需強,哪些地方要弱,哪些地方用流行或民歌唱法……她的這份嚴謹刻苦令每一位同事感佩不已。

《浮生六記》雖然不長,但全劇演下來真是要比多幕大戲累得多,不只是體力上的消耗,情緒和精神從頭至尾都需要滿宮滿調地撐著,腳下一步也不能放松。吳美蓮從這臺中型戲的演出中收獲滿滿,兩個角色塑造下來就像完成了一個大課題,演唱、身段、表演技巧、內心體驗、文化修養,全方位得到提高,一口氣上了好幾個臺階。

演許鹿希經受心靈洗禮

《鄧稼先》從劇本創作到呈現于舞臺,前后歷時三年。該劇原名《元勛夫人》,最初的創意是以兩彈元勛鄧稼先的夫人許鹿希為原型,將幾十年如一日、無怨無悔默默奉獻于幕后的知識女性形象搬上戲劇舞臺。出于多種原因的考慮,期間又更名為《許諾》,現在暫定為《鄧稼先》。

而在不斷變更劇名的過程中,吳美蓮的戲份也在不斷被修改。從內心里說,她當然愿意擔綱女一號上演一出完整的《元勛夫人》。在此之前,她還從來沒有如此深入地去了解過任何一位新中國的知識女性。而拿到劇本后,為了演好許鹿希這個對她來說相當陌生的角色,她做了大量案頭功課——通過一切途徑找來關于鄧稼先和許鹿希的文字和音像資料,特別是那本厚厚的《英雄大愛》以及由許鹿希親自撰寫的《鄧稼先傳》都被她翻來倒去地反復閱讀,希望借助這些有限的信息盡可能多地捕捉到女主人公的性格特征和精神氣質,以便在表演的時候準確地外化為舞臺上的藝術形象。

她依然采用自己的老辦法,在筆記本上不厭其煩地寫下詳細的角色分析,腳本上也隨處加注文字,具體到某一句唱詞如何處理,念白用什么語氣,走路的步態、說話的表情、胳膊往哪兒放……一點一滴地細摳深磨。這個角色對她而言是一次全新的挑戰,在閱讀了大量的文字資料后,她對許鹿希以及所有與許鹿希有著相似經歷的人們充滿了崇高的敬意,這個學習的過程讓她漸漸沉浸到角色之中,“一盆馬蘭花,數年魂夢牽。它美而不鮮艷,它紫而不扎眼。冷寂中,清香綻,隱忍中,品性堅。”劇中這段唱詞吳美蓮非常喜歡,她覺得每唱一次都愈發增強她對劇中人物境界的理解和認同,這使她在臺上的感覺越來越自如。

導演楊小青也很驚訝于吳美蓮的鉆研勁兒,常常陪著她一起琢磨,給予指點。慧眼獨具、堅定地選擇她演許鹿希的韓再芬院長也不時過來幫著她摳戲。雖然劇本數經修改,她的唱腔也一次次變動或刪減,美蓮卻愣是有一股癡勁兒,任憑怎么變,她始終保持著認真與誠懇,力求在臺上準確地體現出許鹿希這個藝術形象的特定氣質和精神風貌。

吳美蓮

吳美蓮的努力得到了回報,正式演出時,不僅普通觀眾受到了感染,連鄧稼先的家人也肯定了她這個“黃梅戲版”許鹿希,覺得從外形到氣質都非常接近原型。也許她在臺上那兩個小時的表演,真的讓鄧稼先的親人們憶起了過去的時光吧?

演過許鹿希,猶如經歷了一場心靈的洗禮。吳美蓮感嘆,舞臺真是一個極好的修煉場,在這里能找到激發自己潛能的妙方,使她不斷地有機會發現和發掘出更好的自己。

(作者系原《合肥晚報》記者、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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